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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世界屏住呼吸

来源:黑龙江日报 2020-03-26

  法国《解放报》3月19日邀请世界各地作家撰写“疫情”文章,迟子建写下此文并在该报发表。

 

   我第一次经历大规模的流行性传染病,是2003年发生在中国的SARS。那时我丈夫因车祸去世不久,我正沉浸在深不见底的哀痛中。突来的烈性传染病,夺去了一些无辜的生命,让我明白这样的疾病跟车祸一样可怕,它置人于死地时是如此悄然无声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我知道一百年前我所生活的城市,发生过一场大鼠疫。这场鼠疫是由在俄国西伯利亚的中国民工,传入哈尔滨的。当时城市人口刚过十万,死亡者却高达五千多人。我开始查阅相关历史和文献,有了创作以这场鼠疫为背景的小说的冲动。

 

  我经历的第二次大规模流行性传染病,是2009年暴发于墨西哥、蔓延至美国和全球的甲型H1N1流感。那时我这部以哈尔滨大鼠疫为背景的小说,已经筹备完毕,正待文字的启航。记得那年初春我去参加法兰克福书展,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,我是佩戴着口罩通过体温检测后才被允许登机的。书展结束,从法兰克福乘火车到柏林,在一个阴雨的日子参观柏林墙时,我觉得那涂鸦的墙,就像匍匐着病毒。这样一堵病毒世界的墙,是全世界热爱阳光的人,都要努力推倒的。虽说推倒之后,在人类膨胀的私欲和对大自然的破坏中,墙还会现形,但它终归是短命的,因为世上没有哪一堵邪恶的墙,会是永世的。 

 

  2009年我从法兰克福参加书展回来,开始了《白雪乌鸦》的写作。我用小说复原那段历史,探寻死亡深处的生之幽光。当时清政府任命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的医学博士伍连德,为东三省防鼠疫国总医官。伍连德亲临哈尔滨指导防疫,他在一个简陋的平房,做了中国医学史上首例尸体解剖,发现这是一种可以通过飞沫传染的新型肺鼠疫,在感染人数和死亡数字节节攀升的情况下,他果断上奏朝廷,要求控制铁路和公路交通,调动陆军封城,设立隔离病院,家家户户消毒,号召疫区人们佩戴口罩。

 

  而我当年在图书馆查阅鼠疫期间出刊的哈尔滨报纸时,看到了形形色色的趣闻和广告,有哄抬物价的不良商家,更有慷慨捐助防疫的有情有义的商人。有被鼠疫吓得精神失常的懦弱者,也有不惧感染给患者送饭的有担当的百姓。那时人们迷信生锈的钉子煮水喝,可以防治鼠疫,所以锈钉子成了金子。但最终战胜鼠疫的,还是科学。 

 

  《白雪乌鸦》中文版出版十年了,2020年法语版的《白雪乌鸦》出版之际,看不见的灾祸降临华夏大地,新型冠状病毒自武汉开始蔓延至全国,现在世界上已有多个国家有了确诊病例,疫情警报一声比一声急,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重大传染性疾病了。在全球化时代,我们生活在同一家园,传染性疾病就是人类要共同面对的敌人。因为病毒不像语言,它无需翻译,长着隐形翅膀,能翻山越海,威胁每一个人。它是魔鬼,觊觎人类的智慧、善心、美好的情感,想摧毁这一切。可人类历经万代建立起来的信念、理想、爱与仁慈,是最强大的力量,终归会消灭和降服它。

 

  此刻的世界如此动荡,又如此寂静,仿佛我们戴着口罩的时刻,像是屏住了呼吸,可我们的心脏,却在勃勃跳动。如果说口罩是幽闭之门,那么它囚禁的只是暂时的我们,它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打开,让我们呼吸自由的风,奔向该奔向的地方。 

 

  我曾两次去巴黎奥赛博物馆,观赏馆藏的米勒的作品。我非常喜欢他的油画《晚祷》,这个时刻的我们,就是画面中黄昏时分静穆晚祷的男女。我们真诚祈祷:愿病毒早去,让我们能在大地安然劳作,创造另一季的丰收。

 

  (作者简介:迟子建,著名作家,作品曾获茅盾文学奖、鲁迅文学奖、冰心散文奖等,获评2018《人物》杂志年度面孔,是当代中国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作家之一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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